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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莹:乾坤湾记

时间:2017/10/21 17:33 分类:经典美文

  杨莹:乾坤湾记

  黄河之水天上来

  黄河是天地间万古流淌的一个生命,那么,她转弯的样子一定会很生动吧?乾坤湾,我心里一边想着一边轻轻念着这个地名。

  那是一个骄阳似火却又平常的日子,我带着向往随一批来自全国的诗人、作家、作曲家、摄影家,顶着烈日一路颠簸来到黄河边一个古老的小村庄采风,傍晚时分,我们住进了乾坤湾依山傍水的世外桃源小程村。一到这里,我就爱上了这里,情不自禁地一遍遍念叨着“这个地方真好”。我怀着十分崇敬的心情,感受着这里一草一木间的诗情画意,作为一个被朋友认为“有点小资”的城里女子,被这片黄天厚土所感动之处就更多,好奇与兴奋也更多,内心常常在不经意间就被触动。

  历史尘封得太久,使人的认识常常出现偏差,我以前对黄河边陕北那块土地的印象就是从影视文学作品中了解的,总是缺少绿色缺乏生机,总是与“贫瘠”、“荒蛮”、“落后”这些字眼连在一起,和人们一起忽略着她应有的辉煌。来到这里,才真正知道了黄河的神奇,流经延川县的68公里黄河在这里简直是天地造化的一个奇迹。置身群峦、俯撖大河,波涛般奔涌的群山,像千万条巨蟒蛇纠缠在一起,而在群山之间,有一条巨龙辗转于千山万壑之中,从烟波浩淼处奔来,狂奔不羁的黄河在这一带减少了威力,奇迹般地在峡谷间塑造出5个巨大的S形大转弯,形成极为壮美的罕见的河曲曲流地貌景观,而乾坤湾是五湾中拐得最漂亮、最具有历史感和文化感的精品。

  乾坤湾,是个象征着天地、阴阳的地方,“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这两句《易经》里乾卦和坤卦的卦辞,便是我们中华民族的精神。黄河在这里旋转了320度,使怀中三面环水的河怀村,远望酷似漂浮在河上的一只葫芦,而黄河则像一条漂亮的丝带在岛的周围打了个温柔的结。在这里,我们可感受到黄河的心律,我们看到黄河转弯时的风采,以前,我们看到的,是黄河充满力量的惊心动魄的美丽,如今,我们看到了它温柔而从容的美丽。在这里,可以零距离地感触黄河,触摸黄河,拥抱黄河,在这里,我想改动海子的一句诗,因为那句诗,一直在我的心里涌动。于是,我一遍遍地念着:“面向黄河,春暖花开!”

  她孕育了华夏文明

  浑然天成的乾坤湾不张扬也不造作,弥漫着自然生态和农俗文化的味道,富有真趣的乾坤湾孕育出了远古时代中华民族文化基因密码的太极八卦与河图、洛书,那河谷裸露的中生代三叠系的砂泥岩质地层,那19万年前的古象化石,那峭壁上难以破译的“摩崖天书”,那清水关的古渡口“黄河码头”,那依稀可辨的“悬崖古寨”附近隐约显现的远古先民胜迹以及存留的残房、破庙、石碑、石桥、石碾等遗迹遗物,无疑是黄河文明的印证,是先民藏身避难全力图存的明证;还有那古老的“儒雅风学堂”都在告诉我们,这是一块古老的土地!这是一个神秘而又迷人的地方!

  古寨的会峰台风景更像个神奇的传说,它东临黄河天堑,西南两侧濒临寨河深谷,四面悬崖突兀,峭壁嶙峋,仅西北有条狭窄的崾岘似小桥,与山寨相通。此寨通体岩石,垒高沟深,山环水抱,巍峨险峻,形如虎踞,势若龙盘,易守难攻,固似金汤,是陕北遗存的防御工事之一。在会峰台观景,油然生出一种“黄河流日夜,代谢成古今”的沧桑之感,仿佛穿过时光的隧道,那远古的悲壮和雄浑给这一片空旷抹上悲伧。渐渐的,那远古的一个个传说,在眼前变得生动而又亲切起来。在清水关一块奇石百米之外的悬崖峭壁上,有三孔石室,在石室两边还有一个石洞,洞口撑有两根木柱,洞内有一只倒吊的石羊,有一个陶盆,那是先民生殖、生育的图腾,那是先民的遗物。谁能告诉我,在这里,我为什么会有故国神游人生如梦之感?在这里,可以听到响彻千古的天籁之音,似乎能听见一千年以前的声音,谁能告诉我,那是何年何月何人所为?

  在那个上千年的古窑前,我陷入了沉思。看着头戴毡帽手提弓箭的石刻门神、看着凤凰、莲花、水瓶、生命树等这些神灵的崇拜和生殖的崇拜,我无法阻止自己丰富的联想……戎狄、东胡、匈奴、鲜卑、突厥、回纥、契丹、女真等少数民族曾在这里相互交融,相互征战,共同谱写历史的奇妙乐章……匈奴人赫连勃勃在延川建下大夏国,那么,脚下这片土地里留有多少生动的故事……那么,有谁知道,这里究竟藏着多少远古的秘密呢?

  孔子曰:“逝者如斯,不舍昼夜”,历史是一种灵魂,黄河是一种灵魂,面对她,就会引发人对历史、对人生、对宇宙的思考,浩浩荡荡的黄河,她是那样的雄壮有力,那样的惊心动魄,大浪淘沙,乱石穿空,曾把多少古往今来的风流人物席卷而去,如今她仍在那里敲打着岸边,仍震撼着我们的心灵,从未停息,河流滚滚前去,却把许多秘密没能带走,而把它们留在了这岸边的拐弯处。

  耳旁响起“黄河号子”

  在乾坤湾,我见到了在滔滔黄河上劈波斩浪的船夫,他们带着我们乘船在黄河上漂流,似在梦幻般的晋陕峡谷中漫步,两岸风景令人陶醉,思绪万千,心里就有了一种悲壮感。郦道元在《水经注》中这样描写这里的风景:“夹岸崇深,倾岸返扞,巨石临危,若坠若倚……”岸两边的山像一层层人工堆砌的不规则的古老金字塔,鳞次栉比,比埃及的金字塔更好看,更自然,成了一道长长的瑰丽奇妙的画廊。

  船漂流的速度并不快,我却有了高歌行吟的冲动,朗诵豪情诗的冲动,唱豪情歌的冲动,总想把蕴藏在心中对黄河的所有豪情在这会儿一下子都抒发出来似的,而一时又不知怎样抒发才好,耳旁依稀响起了黄河号子,那高亢、粗放、质朴、平实的声音从《诗经》里穿过了岁月的时空,悠悠地在我的耳边响起……噢,那是劳动人民几千年来自强不息的声音,那是人与大自然间最直接的互动,那是从灵魂最深处发出的呐喊,那是中华民族充满渴望的怒吼的歌……

  “请为我唱一首出塞曲,用那遗忘了的古老言语,请用美丽的颤音轻轻呼唤,我心中的大好河山,那只有长城外才有的清香,谁说出塞歌的调子太悲凉……我们总是要一唱再唱……想着风沙呼啸过大漠,想着黄河啊阴山旁,英雄骑马壮,骑马荣归故乡……”似乎借这首《出塞曲》多少能表达出自己此时的一些情感,石英先生夸我唱得好,叶延滨邀请我转过身面向大家来唱。可是,我是靠着船公坐在最前面的,这时船公提醒我注意安全。我便问船公:“船为什么不往那边去呵?”因为我感觉,去那边才会有真正在黄河上漂流的感觉。

  船公答:“那边有暗礁咧!”船公告诉我说,有一年,有个人就是在这附近从船上掉下河去淹死了,同船的就有人说:“可真是要小心呢,王宗仁上次漂流时就掉下河去了……”

  我便问:“这里的水有多深?”船公说:“可深咧!”

  我不无遗憾地说:“唉,我以为我们的漂流是在滔滔激流之上,而且使用的会是那种原始的羊皮筏子呢……我现在对黄河还没有感觉,回头怎么给“东家”写文章呵……”坐在我后面的叶延滨说:“为了让我们大家的文章有什么可写,我建议杨莹同志现在就掉下河去,然后我们来商量怎么救她……”我想,自己在别人的眼里一定是个淘气的孩子,不如索性无拘无束地玩。正说着,突然,岸边一个浪打了过来,大水花溅了每个人一脸,玩笑立即嘎然而止,我也倒吸了一口凉气。看来船公的话并不是危言耸听,危险确实随时存在,无常就潜伏在平常中。在黄河上漂流不像在小河里那样可以打水仗玩,或可以自己参与操作船前行的机会。

  我们这个船是第一个靠近小岛的。我们站在岸边,以欣赏而又羡慕的目光,目送壮年船公每人驾条橡皮船鱼贯从有暗礁的浪尖上飞过,像一场即兴表演,他们往小岛的另一头飞去,将在那边的码头等我们走过去。

  光秃秃的小岛上,阳光显得更加强烈、难耐。叶延滨等人想赤脚在沙上行走,但他们很快又把脱掉的鞋子穿上了,那过烫的沙子使他们的光脚无法在沙面上落下。

  在强烈而耀眼的阳光里,有种干燥、焦渴、寂寞的感觉,不想说话,从高低不平的小岛这头走到那头,自己被带入了另一种境界和另一种体验,进入一种天人合一、物我合一的境界。在这特殊的温度里,在这段并不长的路程里,我心底突然生出一种感伤与落寞。一时什么都没想,生生地体味人与大自然的情感交融,一时又倏忽想起一个远方令人迷惑的远在巴黎郊外的小地方,一个为艺术疯狂、为艺术殉道的伟大生命的驿站,那里给梵·高带来了精神上宁静、激动与灵感,梵·高在那里见到了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见不到的又大又圆的太阳,以及那吸满阳光而茁壮开放的粗大花朵,那里让梵·高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颜色——夺目的黄色,那种黄色改变了他的画,也确立了他的画,他在那里一下子看到了万物的本质——一种通透的、灿烂的、蓬勃的生命本质,想像着他在疯狂的状态下画完他最后的油画《麦田群鸦》,我想起了梵·高孤僻的个性中所包藏的敏感与烈性的张力。孤独,果真通向人精神的两极,一是绝望,一是无边的自由。

  “这块石头是我的擦脚布……”这时,身旁一位先生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回到现实。回头看,只见徐贵祥手里提着鞋,一双大脚丫子在岸边一块干净的大石头上来回踩着,他的粗犷和风趣使周围有了生气,他的动作和语言,让我有所悟,其实,生活是在于你去发现、去爱的,生命的生气也在于与大自然的贴近、和谐。我明白了,中国古老文化的博大精深之处,其实就在于它是与天地和谐,与自然共生。只有在这样的地方,才可以感悟出不可征服的中华民族精神,感悟出中国民族原本文化和中国本原哲学,中国文化的最伟大之处,在于中国古人的哲思与淡泊。

  感受小程村

  在一个大磨盘旁,我听一位大爷拉二胡,感觉老人拉的似秦腔又不是秦腔,似民歌又不是民歌,一问才知,老人拉的是当地的“道情”。原以为在这里想唱民歌随时就唱得出,谁知到了这里却难以开口。在和当地老乡联欢时,我拿《出塞曲》等一些现代歌和一段“美声秦腔”换得了延川人民的老民歌、老秦腔,感觉民歌确实是延川人民用以表达思想感情的一种最好方式。接着,徐贵祥唱了《一条路》等三四首五十年代老歌。第二天,徐贵祥说他的嗓子被唱哑了,我也感觉自己喉咙很干,这时才真正知道了陕北的“干燥”,奇怪的是,当地老乡却能一首接一首地唱下去,他们简直有着“黄河的肺活量”。

  当大家三五成堆地在山道旁休息时,当地一位司机小伙儿唱起了民歌,那声音与我们在大轿车里听的那个叫阿宝的多少还是有点被美化了的“原生态”有所不同。司机小伙儿站在山坳前吼着民歌的时候,他的歌声能让人听出古朴、听出悠远,能让人闻声落泪、血脉贲张,能让人想到一张张印在黄土原上那苍凉悲抑面孔,能让想到了咆哮的黄河,能想到苍茫的山川和粗糙秃硬的黄土高原上那一道道坡一道道梁,能让人感觉到心灵深处的震撼,据说,现在黄土高坡上,令人动容落泪的民歌已经不多了,肚里有歌的人也都在50岁以上了,可这小伙儿不过二十来岁,于是,大家皆惊讶,一问才知小伙是从家里老人那里学的,他唱的民歌大多不知作者是谁,多以口头传播,一代传一代的传至今日,其中的《小上坟》感情真挚、强烈,

  风格质朴,曲调优美,歌词生动,情调明快,具有浓郁的乡土气息,深深地感动了在场的人,那种纯朴的情趣体现出浓郁的地方风情,令人深醉其中。歌曲《十五的月亮》的作者石祥说,“小伙子唱的是延川这里的调儿,语言结合得也特别好……”,石祥在这里找到了陕北民歌与其他民间音乐的关系。

  一直在给唐诗谱曲的诗人汪国真听后,也说听后“对我的作曲很有启发”。据说,这里家家都会唱民歌,人人都会扭秧歌,今晚,就可在窑洞外的阔地上领略到他们扭秧歌的情景,那里将会有一场农民自发的秧歌表演,我心暗喜。晚饭后,我没有回我们住的地方,早早地就在那片阔地上守着,看上去像是在散步,期待着天赶快黑下来,就可以看乡亲们扭秧歌了。

  这是我从未感受过的一个篝火晚会。晚饭后,天渐渐黑下来。当渐渐看不清对面来人的面孔时,穿着节日盛装的老乡一家家开着自己的“私家车”——三轮拖拉机出现在我眼前。

  没有什么形式,篝火就那样慢慢燃起,老乡们的秧歌队就那样渐渐在空地上围成一个圈,在“领舞”的带领下慢慢扭了起来,激情就那样渐渐被点燃……

  当他们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夸张时,场里的气氛越来越浓。这时,乡亲们开始热情地邀请看台上的我们下去与他们一起跳。我不知秧歌的基本步伐,内心里只好按捺着。只见石祥老师先勇敢地走进了秧歌队伍,“领舞”马上热情地把他迎接到一旁,耐心地在地上画了个“十”字,小声地给石祥老师讲基本要领,然后带着他在“十”字来回走,黑暗中并无人注意他们,我就悄悄走到了他们身旁,看了一会就跟在石祥老师的后面扭了起来。石祥老师这时已向老乡借来一条白毛巾系在了头上,看上去已很像一回事了,他很快掌握了节奏,自如地随着队伍往前扭着。我看石老师那么大年纪都学得会,就更有了信心,在脑子里一遍遍地想着“领舞”画的那个“十”字,跟在石祥老师的后面,盯着他的舞步反复地跳,直到跳出一身汗来,直到把迪斯科跳成秧歌。当我走出“舞场”时,一直在看台上冷眼旁观的刘会军对我说,“你终于知道先出左脚了呵!”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今天,我终于学会了扭秧歌。

  这里不仅仅只有民歌、秧歌是原生态的,原生态的东西还有很多,原生态的河,原生态的路,原生态的窑洞,原生态的农俱,原生态的厕所,原生态的花儿,原生态的民歌,原生态的灯笼。还有,这里的布堆画,竟有法国大画家马蒂斯的风格,这里有着原生态的艺术源泉,有着原生态的思维方式,原生态的接待方式。这里没有服务员,接待十分简单,只有热情没有形式,稀饭馒头都是我们自己去厨房端盘子取来。当老乡突然想学一下城里人的“高级接待方式”时缺乏经验,他们把名人不当名人,来者不分主次,一时把陈宝生的名字漏掉了,陈大师十分理解这种“原生态的接待”方式,也没觉得尴尬。这是一块多么古老的土地!它距离城市是多么遥远呵!正因为这样,才让人深刻感到一种朴素之美。

  住在黄河边

  住这个小村庄里度过的两天一夜,对我来说有点像“上山下乡”时的“知青生活”。

  在这里,我见到了真正的窑洞,窑洞分“现代”和“传统”两种。传统的老窑是土窑,破了的窗户上弥漫着蜘蛛网,木头门看上去很亲切,在这里它们却已不住人,而用来堆放旧物了。

  当地农家的窑洞不够我们所有的团员住在一处,我和北京来的女作家丹琨被安排到了一个五代同堂的大家庭里,这家大妈的孙子和孙媳去县城办事,晚上不回来,便可借住我们一宿。那红色的床幔告诉我们这个窑洞里的新一代陕北人很热爱生活。我们的住处离大部队有两三里路的距离,与别的女同志也隔着一段距离。站在这孔简约而凉爽的现代窑洞里,我俩激动不已。我这是平生第一次住窑洞,我感觉这样的新窑洞没有电视机是可以的,没有古窑里陈列的那种煤油灯是不可以的,但与我的感觉却正好相反。我很快发现门上没锁,看来晚上这门也是不锁的,而且里面的门叉怎么也插不上,就在我俩左右看门锁时,大妈笑了,说这里是很安全的。

  门大开着,院子里的风掀起了门帘儿,我看见一只从未见过的肥大的老母鸡带着它的孩子们溜达着正要进我们这个门,鸡妈妈是来串门了,那样子好可爱。我在等着老母鸡带着它的孩子们进来。可是,这时大妈把它们轰走了。我急了,想叫住它们,大妈看我喜欢她养的鸡们,一边把跑开了的鸡往回赶,一边瓣着指头告诉我:“这么大的有5只,比这个大的还有5只,还有刚孵出不久的15个鸡娃儿……”大妈说的时候露出很幸福的样子。每个人的幸福观是不一样的。

  我和丹琨不舍得把时间用来午休,我们洗了把脸,就和大妈一家聊了起来。我俩你一句我一句,问东问西,想到什么问什么。大妈的手和胳膊是画家表现藏族老人时用的那种黑棕色,我想摸摸,我试着摸了一下,大妈一动不动,只是笑着看着我。那是我从未摸过的一种皮肤,粗糙的手上有不少黑色的深道道儿,左手上有一个指甲在干活时坏了。大妈说,为了治这个坏指头,她花了300块钱,还没有治好。我摸完,丹琨又抓起来摸,末了她给了一个比较准确的形容:“像木锉,是吗?”我又抓住摸,再摸的时候,感觉大妈家的幸福与这双手是分不开的。大妈今年68岁了。大妈有8个孩子,5个女儿,3个儿子,都已成家,大儿子今年49岁了,已做了爷爷,此时正和大儿媳妇在院里逗他们的孙子玩呢。

  大妈手上有一副银手镯,很粗很亮的,我随口问这银手镯怎这么大,大妈说这是我婆婆给我的,是用一对元宝打的。我们拿相机到外面去拍鸡妈妈和它的孩子们时,看到了一位比大妈年纪还要大的老奶奶,大妈说,这位老奶奶是她的妈妈,已快90岁了。我们的话老奶奶听不清,但她蹒跚着走进了我们的房间。老奶奶的嗓子沙哑得模糊,像旧窑洞上那已破了的旧窗户纸,我全神贯注地听,也没听清老奶奶究竟说了些什么。我的眼睛穿过这位老奶奶,像穿过我从未见过的一位亲人,产生出一种对生命的敬畏,似乎可以聆听得到遥远了的祖先的声音。

  我和丹琨终于可以脱离“大部队”四处走走看看了,我们拿起各自的相机疯狂地拍了起来。当地文联的摄影师王永林悄悄问我:“你想不想学犁地?”在黄河边犁地!他一看我的表情,就感觉无需再问下去。他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和那边老乡说一下,一会请他教你犁地。”这又是一件令我兴奋不已的事。

  “一定要注意手下!”老乡告诉我。我犁了一圈后才知道,这地啊可不像我们想像的那么简单。一上手才知那一头牛的力量简直了得,两头牛的力量更是了得,若不用巧劲儿我根本无法拉得动。开始,我轻轻一举鞭子,那牛就条件反射地跑开了,后来,在我不举鞭子时它也跑,那是它们看到了草,它们吃草时,就叫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我问怎么不给它们戴上口罩呐?老乡笑了,他掌握牛的脾性,牛在他的手里就很听话。这里的人民多朴实、多可亲。只是这两头牛有点像我,调皮,却也只知干活,没有多少言语,除非遇人过分干扰时才耍一下牛脾气,对生活要求也并不高,有草吃就行,在一个地方待得那么满足,什么时候都会自娱自乐。

  我和丹琨出门时大妈对我俩说,“晚上我给你们熬钱钱饭,等晚会散了回来好喝。”可是,晚会后,我们没能再回去,为了好联络大家,采风团的团长想办法把我俩与“大部队”安排住在一起了。我的行李是被不扭秧歌的丹琨提前捎过去的,她去的时候,大妈没在。我的一个小包儿被丹琨落在大妈家了,我在保安人员的陪同下摸黑去取。大妈还没睡,情绪有点低落,正与一旁的大儿子小声嘟哝着:“说好的在这儿住的么……怎么我出去了一下,就又把行李拿走咧……”大妈一看见我,要流泪的样子,很舍不得地说:“咱们说得好好的么……”咳,我那一刻简直不知说什么好,移动脚步时已觉得很艰难了。尽管不舍,还是默默走开了。那个晚上,我和五个女作家便住在一个没门锁的窑洞里,睡在一个很大的土炕上。

  早上起来,丹琨迷迷糊糊地问:“我这是住在哪儿呀?”我在院外开满鲜花的原生态厕所里喊道:“天——堂——!”

  散步黄河边

  这里真是个散步的好地方,在这里,天天可以到黄河边散步。每天早上和傍晚,大家走出自己的窑洞,远远一望,都在往黄河边走去。散步时,摄影家们也不离手中的照相机,我便有幸看到了陈宝生先生拍照时的状态。不喜欢说话的陈先生是在国际上拿过大奖的,他的作品极有绘画感,我家里有他一幅骏马图,奔腾着的骏马在黄河高原上一跃而起的神情使人会想起徐悲鸿笔下的骏马。

  傍晚,和陈长吟、阳波、厚夫等作家去河边散步时,又看到陈宝生先生在拍黄河,他的每一张片子构图都尽量与众不同,与己不同,于是,大家都不会放过机会,按大师说的“远点、高点”和“近点、低点”进行取景,所拍出的效果果然都比自己平时拍的完美。我在兴奋中来了兴致,也便给陈宝生当了回“陕北姑娘模特”,留下了几张精彩的照片。陈先生在拍我时,旁边的作家在拍我们俩,他们的机子里留下了那一瞬,我见到黄河时激动的样子,便留在了他们的相机里了,把我定格在这美丽的风景里。

  散步时,我们还吃到了全世界最香甜的西瓜。它看上去并不大,但那小西瓜是我们以前都从未吃过的。那味道,我们记住了。

  那摘自岸边的枣子,吃(m.lizhi.com)一个会忍不住想吃第二个。哦,那满山遍野的枣树,那如宝石一样的一颗颗红枣,那一个个如红枣一样有着顽强生命力的生活在这里的老乡。哦,那味道,那笑容,我们记住了。

  徐贵祥发现这里的南瓜“很好吃,连皮都很好吃,因为我们老家安徽是不吃南瓜皮的……”大家马上随他道:“是啊,是啊!很好吃!”这里的南瓜像这里的红枣一样甜一样好吃。那味道,我们记住了。

  这么好的地方,却还是与贫穷脱不干关系。于是,大家开始寻思着想给身旁的县长想办法、出主意而改变这里。

  “一定要改善植被,让这里形成良性循环……”汪国真说:“应该全面开发,突出重点,让它产生效益。”

  有人提出,在延川搞个“民俗资料馆”,而徐贵祥担心搞个“民俗资料馆”会“不好看”,会把这里真的也搞成假的了,把质朴的美给破坏了。有人问,沈从文带动了一个凤凰县,史铁生与路遥就带动不了我们这个可爱的延川县么?有人便马上建议在这里建一个“史铁生小木屋”或“路遥读书厅”。

  今天,吃完早饭后,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大家最后一次在黄河边散步,就在大家准备吃早餐时,我又看见陈宝生先生提着他的照相机往黄河边走去。他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就又去拍黄河了,他是想在离开之前最后拍一次黄河吧。他把黄河已拍了几十年,仍有着这样浓厚的兴趣和饱满的激情。黄河是陈宝生永远拍不倦的,他有剪不断的黄河情结。

  美丽的小程村,永远落在我的记忆里了。我忘不了,黄河边,有一个古老的小村庄,2006年夏天,我曾在那里住过一个晚上。黄昏时,我去河边散步。哦,世界上有那样一个美丽的地方,黄河在那里转了个弯,那个湾叫乾坤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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